法国葡萄酒产区：穿越葡萄园之旅

法国没有发明葡萄酒，但它把葡萄酒变成了艺术。来自福西亚的希腊移民大约2600年前在普罗旺斯种下了最早的葡萄藤，罗马人将葡萄种植推广到整个高卢，但真正开始研究每块土地如何产出不同葡萄酒的，是中世纪的修士们——尤其是勃艮第的熙笃会修士。这种对土壤、气候和坡向的执着追求，今天有了一个全世界都原样沿用、不做翻译的名字：terroir（风土）。法国拥有约79万公顷葡萄园、363个原产地命名（AOC/AOP），2025年的葡萄酒产量预计为3590万百升——位居世界第二，仅次于意大利——法国仍然是全球葡萄酒的标杆。但数字讲不出最精彩的部分：最精彩的是脚踏实地走过这些产区，手持一杯酒，看风景在一行行葡萄藤之间徐徐展开。

勃艮第：每一块田都有自己的名字

如果世界上有一个地方将风土概念发挥到了极致，那就是勃艮第。它的葡萄园从北到南绵延约250公里，从夏布利到马孔内，但精髓集中在一条狭长的地带——被称为«金丘»（Côte d'Or）——又细分为北部的夜丘（Côte de Nuits）和南部的伯恩丘（Côte de Beaune）。在这里，几乎只有两个葡萄品种独占天下：红葡萄酒用黑皮诺（Pinot Noir），白葡萄酒用霞多丽（Chardonnay）。令人惊奇的是，相邻的地块——有时仅隔一条泥土小路——却能产出截然不同的葡萄酒。勃艮第人用石灰岩土壤、日照和微气候的综合作用来解释这一现象，并将葡萄园分为四个等级：大区级、村庄级、一级园和特级园，共计84个法定产区命名，占法国全部AOC的23%以上。武若园（Clos de Vougeot）是一座围墙环绕的50.6公顷葡萄园，由西多修道院的熙笃会修士在12至14世纪之间创建，是这一传统的象征：修士们当年就已经将来自地块不同部位的酿造液分开，以获得品质更优的葡萄酒。

博纳与世界上最古老的拍卖会

博纳是勃艮第葡萄酒的非正式首府，而它最著名的地标既不是教堂也不是城堡，而是一座医院。博纳济贫院（Hospices de Beaune）——又称主宫医院（Hôtel-Dieu）——由勃艮第公国的大臣尼古拉·罗兰于1443年创建，用作穷人的医院。它的内院铺着彩色琉璃瓦，以几何图案排列，已成为该地区的标志，也是法国最具辨识度的画面之一。但济贫院真正独特之处在于它拥有60公顷的葡萄园，其中85%属于一级园和特级园，每年在11月的第三个星期日举行拍卖。这场拍卖自1859年以来延续至今，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慈善葡萄酒拍卖会，其成交价为整个勃艮第年份的市场定调。拍卖会属于«荣耀三日»（Les Trois Glorieuses）的一部分，这是为期三天的勃艮第美食与葡萄酒庆典，让博纳变成一场不间断的盛宴。

博若莱：佳美葡萄与新酒节

就在勃艮第以南，博若莱呈现出迷人的反差。勃艮第崇尚黑皮诺，而这里的绝对主角是佳美（Gamay）葡萄——14世纪被法令逐出勃艮第葡萄园，却在这片花岗岩土壤中找到了理想家园。博若莱因博若莱新酒（Beaujolais Nouveau）闻名于世，这是一种每年11月第三个星期四零点零一分准时上市的新酿年轻红酒。这一传统可追溯到19世纪，当时酿酒师们用刚酿好的酒来庆祝采收结束。20世纪七八十年代，酿酒商乔治·杜博夫凭借那句著名口号«博若莱新酒到了！»（Le Beaujolais Nouveau est arrivé!）以及将首批酒瓶送达巴黎乃至全球的竞赛，将其打造成一个世界性的现象。但博若莱远不止新酒：它拥有十个特级村庄——风车磨坊（Moulin-à-Vent）、花堡（Fleurie）、摩尔贡（Morgon）、布鲁依（Brouilly）等——出产个性鲜明、可陈年数年的红葡萄酒。索吕特雷岩（La Roche de Solutré），一座海拔493米的壮观石灰岩峭壁，屹立在马孔内的葡萄园之上，标志着勃艮第与博若莱的视觉分界线，俯瞰着自2020年起被列为一级园的普依-富塞（Pouilly-Fuissé）产区。

勃艮第之外：一个拥有千种葡萄园的国度

勃艮第和博若莱是我们14天法国指南所涵盖的葡萄酒核心区域，但法国葡萄酒产区的版图远不止于此。巴黎东北方的香槟区是世界上最著名的起泡酒故乡。香槟法（méthode champenoise）——在瓶内进行二次发酵——将黑皮诺、莫尼耶皮诺和霞多丽葡萄变成气泡，世界上没有任何其他产区可以将自己的酒称为«香槟»。与德国接壤的阿尔萨斯出产雷司令、琼瑶浆和灰皮诺等芳香型白葡萄酒，占该产区产量的90%，半木构架村庄和梯田式葡萄园沿着170公里长的阿尔萨斯葡萄酒之路次第展开。被称为«法国花园»的卢瓦尔河谷拥有惊人的多样性：武弗雷的白诗南、桑塞尔的长相思、希农的品丽珠，沿着法国最长的河流铺展，点缀着文艺复兴时期的城堡。罗纳河谷分为两个世界：北部，西拉在埃米塔日和罗第丘等陡峭的山坡上称王；南部，教皇新堡的葡萄酒在地中海阳光下混酿多达十三种葡萄品种。而普罗旺斯，法国最古老的葡萄酒产区，拥有2600年的历史，如今几乎将全部产量献给了桃红葡萄酒——这种酒已经从夏日消遣变成了全球现象。

理解风土：不仅仅是土壤，更是一种哲学

法国的原产地命名体系创建于1935年，随着国家原产地命名研究院（INAO）的成立而诞生，它不仅是一个标签，更是一种哲学。一个AOC——自2012年欧盟统一后称为AOP——规定了可以种植哪些葡萄品种、如何修剪葡萄藤、种植密度、每公顷最大产量，甚至酿造方法。其目的不是统一标准，而是保护每个地方的身份特征。当一个勃艮第人说他的酒尝起来像他的那块地而不是像某个葡萄品种时，他不是在抒情：他在描述数百年观察的结果。2015年，勃艮第的«克里玛»（climats）——那些经过精心划定的葡萄园地块——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认可它们代表了一种独特的基于风土的葡萄种植模式。造访法国酒窖的旅行者不仅是在品酒：他们参与的是人类与土地之间延续千年的对话。

给葡萄酒爱好者旅行者的建议

葡萄采收通常在九月至十月之间进行，这是造访葡萄酒产区最活力充沛的时节：葡萄园披上金色，酒窖忙碌非凡，许多酒庄敞开大门欢迎访客。在非旺季，春天带来翠绿的葡萄园和更少的游客。在勃艮第，特级园之路（Route des Grands Crus）从第戎到桑特奈绵延60公里，途经世界上最负盛名的地块。在博若莱，葡萄酒之路蜿蜒穿过覆盖着佳美葡萄的山丘，沿途可在酒窖和家族酒庄驻足，品鉴通常免费，交谈总是慷慨热忱。一个实用建议：品酒时不必被专业术语吓到。法国酿酒师欣赏真诚的好奇心，而最好的问题永远是最简单的那个：«Pourquoi ce vin a-t-il ce goût?»——这酒为什么是这个味道？答案总是从指向脚下的土地开始。